第三十四章 夏练-《古格王朝:穿越七百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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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五月的阿里,太阳像一盆扣在头顶的火。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感觉。刘琦站在空地上,阳光直直地砸在他的头顶,透过厚实的羊毛袍子,烤得头皮发麻。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流过眉毛,刺痛眼睛,他没有擦。他面前站着十个人,十把刀,十个被晒得黝黑的脸。多吉站在队伍的最右边,刀扛在肩上,像是在扛一把铁锤。扎西站在最左边,刀握在手里,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累了。练了整整一个上午,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    “下午练突刺。”刘琦说。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示范。刘琦从腰间拔出刀,握在右手,刀尖朝前,刀刃朝下。他弓步向前,右臂伸直,刀尖刺向想象中的敌人的胸口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,一刀刺出,收回,再刺出,再收回。他的天工感知帮了他很大的忙——每一次突刺的角度、力度、速度,都在他的意识中被精确地校准,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教练机。但他不能把他的“精确”强加给这十个人,他们不是他,他们没有天工感知。他们只有手,手要练,练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刺了。

    扎西第一个跟着练。他的手臂没力气,刺出去的时候刀尖往下掉,刺不到胸口,只能刺到肚子。刘琦走过去,托住他的手腕,把刀尖抬起来。“刺这里。”刘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不是这里。”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扎西点了点头,又刺了一刀,这次高了一些,但还是不到胸口。刘琦没有纠正他第三次,让他继续刺。刺着刺着手臂就有力气了,有力气了刀尖就抬起来了。

    多吉不用纠正。他刺得很准,每一刀都刺在同一个位置,力度很大,刀尖刺出去带着风声。多吉的问题不是刺不准,是刺得太狠。他习惯用打铁的力气来打仗,每一刀都恨不得把铁砧刺穿。但人不是铁砧,人比铁砧软,刺穿了刀会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,拔不出来下一刀就来不及,来不及就会被敌人砍中。

    “轻一点。”刘琦说。多吉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下一刀轻了一些。力度小了,速度就快了,刀尖刺出去像蛇吐信,收回来像鸟归巢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刘琦说。多吉面无表情,继续刺。一刀,一刀,又一刀。他的表情和打铁时一模一样——专注,沉默,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中午歇工的时候,达娃没有来送茶。刘琦让扎西去旺堆家看看。扎西跑着去了,跑着回来了,气喘吁吁的。“达娃姐病了。”

    刘琦赶到旺堆家的时候,达娃躺在灶台旁边的铺位上,脸朝里,蜷缩着身体。卓玛蹲在她旁边,用一块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。达娃的脸很红,不是晒的那种红,是发烫的红,像一块被烧热的铁。刘琦蹲下来,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——烫的,很烫。天工感知告诉他,体温三十九度五,不是小病,是疟疾。在古格,疟疾是常见病,也是要命的病。没有药,没有医生,靠硬扛。扛过去了就活了,扛不过去就死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刘琦问卓玛。

    “昨晚。她说冷,加了两床被子还冷。半夜开始发热,烧了一晚上,到现在没退。”

    刘琦看着达娃蜷缩的背影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热。高烧的时候人会发抖,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,试图产生更多的热量。但她的体温已经够高了,不需要更多热量了。她需要降温。刘琦打了凉水,把羊毛布浸湿,敷在她的额头上。布很快就热了,他换了一块,又换了一块,又换了一块。达娃的脸被湿布擦得湿漉漉的,嘴唇干裂,起了皮,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水……”她轻声说。刘琦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达娃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布,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。他端着一碗温水,送到她嘴边。她张开嘴,喝了一小口,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,又喝了两口。喝完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,呼吸急促而滚烫。

    扎西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。刘琦说:“你回去,带着他们继续练。突刺,每人五百下。练不完不许回去。”

    扎西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刘琦抱着达娃,坐在灶台旁边。卓玛在烧水,水开了,倒了一碗,放在地上凉着。刘琦把达娃放回铺位上,又换了一次额头上的湿布。布是凉的,敷上去的瞬间,达娃的身体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。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,但还是烫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整个下午,刘琦没有去空地。他守在达娃身边,换布,喂水,测体温。体温在三十九度和四十度之间徘徊,降不下来,也升不上去。天工感知告诉他,达娃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在和疟原虫激烈交战,战场在她的血管里,在肝脏里,在脾脏里。他看不到战场,但他能感知到战场的温度——高烧是战场上的烟火,烟火不灭,战斗不止。

    卓玛端了一碗青稞粥过来,放在刘琦手边。“你吃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刘琦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,哪有力气照顾她?”

    刘琦端起碗,几口把粥喝完。粥是温的,不烫,但他没有尝出味道。他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达娃身上——她的呼吸,她的脉搏,她的体温,她每一次无意识的呻吟。这些声音像是一根根细针,扎在他的心上,不疼,但密密麻麻的,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的时候,泽西——封地上的佃农——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草药。他说他老婆以前也得过疟疾,就是喝这种草药喝好的。刘琦接过草药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——苦的,涩的,带着一种发霉的气味。天工感知告诉他,草药里的有效成分少得可怜,对疟原虫几乎没有杀灭作用。但达娃需要希望,希望本身就是一味药,有时候比真正的药更管用,因为真正的药也不一定管用。

    达娃喝了一碗草药汤。汤是黑的,苦的,她喝的时候皱着眉头,但没有吐出来。喝完又靠回刘琦身上,闭着眼睛,呼吸急促而滚烫。

    “刘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仗打完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打。还早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在做梦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发烧。烧退了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达娃没有回答。她的呼吸变得更急了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空气。刘琦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,一只手扶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烫,烫得他手心疼。但他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烧了三天三夜。

    第三天清晨,达娃的体温降了。不是慢慢降的,是突然降的,像有人在她体内关掉了一个开关。体温从三十九度五掉到了三十八度,又从三十八度掉到了三十七度二。刘琦摸着她的额头,凉了。不是正常的凉,是出汗后的凉,黏黏的,湿湿的。达娃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你才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瘦。”

    “更瘦了。”

    达娃想笑,但没力气笑。她躺回铺位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木头的,有几条裂缝,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天。天是蓝的,有云,云是白的,在慢慢地移动。她说:“天在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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