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暗流-《余生请多指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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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医保办提供的。”王淑芬说,“赵主任,您放心,这些数据目前只有我和医保办主任看过。自查阶段,主动上报、主动整改的,院里从轻处理。”
赵主任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第三个会是院长办公会,讨论医保自查的实施方案。会议室在行政楼三楼,窗外能看到医院大门和门口那条车水马龙的马路。几位副院长围坐在长桌两侧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实施方案草案。
会上,几位副院长对自查的力度有不同意见。一位老副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淑芬啊,你刚上来,别太急。医保这事,水很深。你查得太狠,下面的人有意见,以后工作不好开展。”
“我理解您的担心。”王淑芬坐在长桌的一侧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,“但是省里的检查组下个月就来,如果现在不查,等他们查出问题,那就不是内部整改的问题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到时候,谁都兜不住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。在座的都懂——医保违规,轻则罚款,重则问责,甚至有人要进去。去年邻市一家医院就是因为医保问题,院长被免职,两个科主任被立案。那件事在系统内传开了,人人自危。
刘院长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长桌顶端,手里攥着那支用了十几年的钢笔。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放下钢笔,看了王淑芬一眼。
“就按淑芬的方案办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一锤定音。
会议最后通过了她的方案。
晚上回到家,王淑芬累得不想说话。父亲已经睡了,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靠着沙发,闭着眼睛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。沙发上的坐垫被她坐出了一个坑,她陷在里面,不想动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早上出门前倒的水,一口没喝。旁边是一盘没动过的苹果,切好的,氧化了,变成了褐色。她看了一眼那盘苹果,想起早上父亲坐在轮椅上,拿着水果刀,颤颤巍巍地切苹果。她说“爸你别切了,小心切到手”,父亲不听,非要切。切完了一盘,推到她面前,含混地说了一句“吃”。她没来得及吃,就出门了。
她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。软了,不脆了,但还是甜的。她嚼着苹果,嚼着嚼着,眼眶红了。
手机响了,是李明远。她接起来,声音沙哑:“喂。”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电话那头有孙子的笑声,咯咯咯的,像小铃铛。
“累。”她只说了这一个字。但这一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——委屈、压力、孤独,还有一点想哭。她说不出来,也不想说。
“开会了?”
“开了三个。”
“有人不服?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问“今天下雨了吗”一样平常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。吊灯上有灰了,她一直想擦,一直没时间。
“我当年当主任的时候,第一次开会也不服。”他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很轻,“正常的。你刚上去,下面的人都在观望。你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别怕得罪人。”
“我不怕得罪人。”她说,然后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。“我就是怕……做不好。”
“你做得好。”他的声音很笃定,没有一点犹豫,像是在说一件毫无疑问的事实,“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。认真的人,没有做不好的事。”
她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想起三十年前,她因为分配去牡丹江哭了一下午,他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淑芬,你在哪儿都能做好。”那时候她不信,觉得自己被发配到了边疆。现在回头看,她在牡丹江干了三十年,从住院医干到了副院长。他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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