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天台-《海没有尽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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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那年同学聚会你答应了又不来……是因为——”

    “因为前一天我爸跟我做了交易。”年霁川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他说只要我跟你断绝联系,他就给我妈迁坟。我妈的骨灰一直在殡仪馆放着,他不签字,就不能安葬。”

    玉晚词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的、不管不顾的东西,“现在你为什么又出现了?”

    年霁川看了她很久。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开屏幕,递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屏幕上是她的建筑社作品——一个图书馆的设计方案。那份作品上周刚刚拿了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的一等奖,照片被发在学校官网首页。方案的落款写着两行字:设计人玉晚词,崇城大学建筑系。

    而在落款下方,用铅笔轻轻写着这样一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本方案献给年霁川。

    愿你永不下坠。”

    玉晚词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她在图纸上偷偷写的一句话,以为没有人会看到。拍照片的时候被阴影挡住了,根本没有出现在官网的图片里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去看了展览。”年霁川把手机收回去,垂下眼睛,“昨天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决定回来。”他把手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插回裤兜里,“我妈坟前那个案子,三个月前已经结了。我找到了他重婚的证据,还有那天医院的就诊记录——我妈被他软禁在家延误治疗的记录。他为了不让我公布这些,终于签了字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我妈躺在真正的墓地里。碑上的字是我亲手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终于松口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——”年霁川转过身,重新看向远处的地平线,“我不需要再遵守那个约定了。”

    夕阳开始在天边烧出大片大片的橘红。晚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遥远的、湿润的水汽。

    玉晚词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的侧脸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她胸口翻涌了三年。

    但此刻,她只是和他并肩站着,一起看同一片晚霞。

    就像高二那年,他们在天台上分一副耳机。

    就像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“年霁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个选择题,选对了没有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我选了我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看她,暮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。

    “你不应该因为我被困在崇城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。北京,海外,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你的设计很好,好到可以装下整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被困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。”他移开目光,“你明明可以去清华建筑系,可你第一志愿也填的崇大。”

    玉晚词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学我。”年霁川的声音很轻,“我做的那道选择题,是错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题?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天台的门突然被撞开了,沈司瑶扛着一箱啤酒气势汹汹地冲上来,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清瘦男生。他叫陆时衍,沈司瑶的男朋友,也是年霁川在工程院的搭档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!”沈司瑶把啤酒往地上一扔,双手叉腰,“年霁川!你欠我们家晚晚的一个解释,今天必须给!给不出来就喝酒!喝到你能说为止!”

    陆时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,把一包东西递给年霁川:“你落在模型室的。”

    年霁川接过来,拆开包装。是一本建筑作品集,封面印着玉晚词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有这个?”玉晚词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指导老师给我的。”年霁川翻开扉页,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——“此书赠年霁川,愿你看到我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她的笔迹。

    “大一的时候交给导师,说如果有一天你来看我的作品,就把这个转交给你。”玉晚词把脸别过去,耳朵尖红透了,“谁知道你到现在才来。”

    沈司瑶已经在天台中间铺了张野餐垫,把啤酒一瓶瓶摆开,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,摘下眼镜擦了擦,温声提醒:“少喝点,你明天一早有课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沈司瑶打开第一瓶啤酒塞到年霁川手里,又把第二瓶塞给玉晚词,“来,干杯。庆祝你们终于——终于——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四瓶啤酒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年霁川喝了一口,目光从瓶口上方越过,落在对面正低头擦眼泪的玉晚词身上。

    她还穿着他喜欢的白色。头发乱了,眼眶红红的,但眼睛很亮。和三年前蹲在康复医院他轮椅前哭的少女相比,现在的她看起来哪里都不一样了——更坚定,也更安静。

    唯一不变的,是她看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种从前只在天台落日里才敢偷偷流露出的专注,此刻明晃晃地、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年霁川仰头喝了一口酒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    错了。

    他想。

    那道选择题的答案,也许一开始就错了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重新来一遍,他能不能选对。

    陆时衍在给沈司瑶剥花生,一粒一粒递到她嘴边。沈司瑶嘴里嚼着花生,含含糊糊地指着年霁川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三年,追我们家晚晚的人从东校区排到了西校区?她全给拒了,理由是——有白月光。”

    年霁川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“沈司瑶!”玉晚词扑过去捂她的嘴。

    “我说的不是事实吗!”沈司瑶挣扎着,“你那个壁纸、手机壳、还有那个小号的名字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‘愿君千万岁’——”

    “沈司瑶你再说话我就把你那个‘陆太太’的小号爆出来!”

    陆时衍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扬起:“不用爆,我早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沈司瑶的脸瞬间比晚霞还红。

    笑声在傍晚的天台上荡开。年霁川看着她们闹,眼底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点点。陆时衍递给他一颗花生,他接过来,在手心里握了许久。

    那边的笑闹声中,玉晚词终于放开了沈司瑶,喘着气坐回原位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年霁川。

    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,手指慢慢剥开壳。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。但他的动作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

    剥好后,他把花生仁放在野餐垫的角落——靠近玉晚词的那一侧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起眼睛,迎上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“年广良”。

    年霁川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按掉了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又响了。同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第三次响起的时候,年霁川接起来,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: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、压抑着怒气的声音。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年霁川的表情越来越冷,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随便你。”

    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陆时衍问。

    年霁川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啤酒罐,把剩下的半罐全部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液体沿着他的下颌流下来,滴在黑衬衫的领口上。

    玉晚词看着他,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痛。

    “年霁川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放下空罐子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我爸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初夏的潮热和栀子花的甜香。四年前也是这样的风,那时候他们坐在这个天台上,年霁川的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,玉晚词偷偷分走一边,他假装没发现。

    沈司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悄悄捏了捏陆时衍的手,示意他跟她一起先撤。

    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往天台门的方向退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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